有些张量比另一些更有意思。其中特别有趣的一类是全反对称的 张量场,它们称为p-形式(p-form)。流形 M 上所有 p-形式构成的集合记作 。
我们此前已经见过一些形式。0-形式就是函数;而正如前面所见,1-形式不过是线性泛函的另一个名称。反对称性意味着,次数满足 的形式是不存在的。一个 p-形式有 个不同的分量。 中的形式称为顶形式。
给定一个 p-形式 和一个 q-形式 η,我们可以取它们的张量积 (2.24),构造出一个 阶张量。再对它作反对称化,就得到一个 -形式。这一构造称为楔积(wedge product),其定义为
其中下标中的 表示对所有指标作反对称化。例如,给定 ω 与 ,我们可以构造出一个 2-形式
对 1-形式而言,反对称性保证了 。一般地,若 且 ,则可以证明
这就是说,对任何奇次微分形式都有 。不过,偶次微分形式却可以与自身作楔积。(这一点你在 0-形式中已经知道,那里的楔积不过是函数的乘法。)
作为一个更具体的例子,取 ,并设 与 。于是有
注意,所得的分量恰好就是叉积作用于 中向量时出现的那些分量。这并非巧合:我们通常所认为的向量之间的叉积,其实正是微分形式之间的楔积。至于如何从前者映射到后者,要等到第 3 节才能理解。
还可以证明,楔积是结合的,即
于是,在任何这样的乘积中我们都可以省去括号。
给定 的一个基 ,就可以用楔积 构造出 的一个基。我们通常使用坐标基 。这意味着,任何 p-形式 ω 都可以局部地写成
尽管局部地看,任何 -形式都可以写成 (2.25) 的形式,但这一点在整体上未必成立。这一问题以及与之相关的问题,将在 2.4.3 节 中引起我们的兴趣。
2.4.1 外微分
在2.3.1 节中我们已经学过如何由函数构造出一个1-形式。在坐标基下,这个1-形式的分量为(2.17),
我们可以把这个定义推广到更高次的形式。外微分是一个映射
在局部坐标(2.25)下,外微分的作用为
等价地,我们有
重要的是,如果我们随后再用外微分作用一次,就得到
因为其中的导数经过了反对称化,因而为零。这对任何p-形式都成立,这一事实有时被表述为
可以证明,外微分还满足若干其他性质,
dη,其中
其中是与流形之间的映射相联系的拉回,
• 由于外微分与拉回可交换,它也与李导数可交换。这就保证我们有
若一个 p-形式 处处满足 ,则称它是闭的(closed)。若存在某个 η 使得 处处成立,则称它是恰当的(exact)。由于 ,恰当形式必然是闭的。反过来何时成立,是一个有趣的问题:我们将在2.4.3 节中进一步讨论。
例子
假设我们有一个1-形式 ,外微分给出一个2-形式
作为这一例子的一个具体实例,假设我们让这个1-形式定义在 上,并取
由于这是一个场,每个分量 都是 和 的函数。外微分由下式给出
注意,这里不会出现像 这样的项,因为这一项会带有一个
从前(在本课程之前),我们习惯把 中的向量场写成 ,并计算旋度 。但旋度的各个分量恰好就是 dω 中出现的那些分量。事实上,我们那个“向量” ω 其实是一个1-形式,而旋度把它变成了一个2-形式。一个令人愉快的事实是:在 中,向量、1-形式和2-形式都只有三个分量,这使我们能在先前的课程中把它们混为一谈。(事实上,它们之间存在一个自然的映射,我们将在第 3 节中遇到。)
现在假设我们改为从 中的一个2-形式 B 出发,把它写成
此时取外微分便得到
这一次只有一个分量,但它同样是我们熟悉的东西。如果我们用老派的向量记号 写出这个2-形式原来的三个分量,那么 dB 的这唯一一个分量就是我们以前所说的 。
再论李导数
在 形式上,我们还能构造出另一种运算。给定一个向量场 ,我们可以构造内积运算(interior product),即一个映射 。若 ,我们通过下式定义 :
换句话说,我们只是把 X 放进 ω 的第一个自变量中。作用在函数 上时,我们直接定义 。
形式的反对称性意味着 。此外,你还可以验证
其中 。
考虑一个1-形式 ω。用 与 d 作用而重新得到一个1-形式,有两种不同的方式,即
以及
把两者相加便得到
但这恰好就是我们在前面计算 1-形式 (2.22) 的李导数时所看到的同一个表达式。由此可知
这个表达式有时被称为嘉当神奇公式(Cartan’s magic formula)。类似的计算表明,(2.31) 对任意 p-形式 都成立
2.4.2 你熟悉且喜爱的形式
你已经遇到过许多微分形式的例子,只是很可能从未这样称呼过它们。
电磁场
电磁规范场 实际上应当看作时空 上某个1-形式的分量。(这里我取了 我们记
对它取外微分,就得到一个2-形式 ,即
但这恰恰就是我们在电磁学课程中遇到的场强 。它的分量就是电场和磁场,排列成
由构造方式可知,我们还有 。在这一语境下,它有时被称为比安基恒等式(Bianchi identity);它给出四个麦克斯韦方程中的两个。用老派的矢量微积分记号写出来,就是 和 。要得到另外两个方程,我们还需要一点额外的结构,这一点将在本章后面看到。
规范场 A 并不是唯一的。给定任意函数 α,我们总可以通过规范变换把它平移
这样,场强保持不变,因为
相空间与哈密顿方程
在经典力学中,相空间是一个流形 M,由坐标 参数化,其中 是粒子的位置, 是动量。回忆我们在经典动力学讲座中所讲的:哈密顿量 是 M 上的一个函数,而哈密顿方程为
相空间还带有一种称为泊松括号(Poisson bracket)的结构,它定义在一对函数 f 与 g 上,即
于是,任意函数 f 的时间演化都可以写成
若取 或 ,它便给出哈密顿方程。
这一整套叙述背后的数学结构是微分形式。其核心思想是:我们有一个流形 M 以及 M 上的一个函数 H,想要一套机制把函数 H 变成一个向量场 。粒子随后在相空间中沿着由 生成的积分曲线运动。
为此,我们在一个偶数维流形 M 上引入一个辛2-形式 ω。这个2-形式必须是闭的,即 ,并且是非退化的,也就是说最高次形式 。随着讨论的展开,我们将会明白为什么需要这些要求。装备了一个辛2-形式的流形 M 称为辛流形(symplectic manifold)。
任何2-形式都给出一个映射 。给定一个向量场 ,我们只需与 ω 取内积运算,就得到一个1-形式 。然而我们想要的是相反的方向:给定一个函数 H,我们总能构造出一个1-形式 dH,并希望把它换成一个向量场。只要映射 ω: 实际上是同构,从而逆映射存在,我们就能做到这一点。事实证明,只要 非退化,情况便是如此。此时,我们可以通过求解方程来定义向量场
若在流形上引入坐标 ,则该方程的分量形式为
我们把其逆记为 ,使得 。于是向量场的分量为
由 生成的积分曲线满足微分方程 式 (2.9)
这就是哈密顿方程的一般形式。若令 ,并选取具有分块对角形式 的辛形式,它们就化为我们先前得到的形式 (2.33)。
为了定义泊松结构,我们首先注意到,可以重复映射 (2.34),把任意函数 f 变成一个满足 的向量场 。但随后我们又能把这些向量场代回原来的2-形式 中。这样就得到了一个泊松括号,
或者,写成分量形式,
还有许多其他方式可以把这一泊松括号结构写成不变形式。例如,回溯各个定义,我们得到
于是,用泊松括号结构写出的运动方程为
它告诉我们,沿 的李导数生成时间演化。
我们还没有解释为什么辛2-形式必须是闭的,即 。你可以验证,正是这一点保证了泊松括号满足雅可比恒等式。换个角度看,它保证了辛形式本身在哈密顿流下不变,即 。为看出这一点,我们利用 (2.31)
第二个等号来自 这一事实。如果我们要求 ,就得到 ,正如所断言的那样。
热力学
热力学系统的态空间(state space)是一个流形 M。对于理想气体,这是一个二维流形,其坐标可以由例如压强 p 和体积 V 给出。更复杂的系统可以有更高维的态空间,但维数总是偶数,因为与经典力学中一样,热力学变量总是成共轭对出现。
我们初学热力学定律时,不得不编造出一些奇怪的新记号 đ,而它此后再也没有露过面。例如,热力学第一定律可以写成
这里 dE 是系统能量的无穷小变化。如上所述,热力学第一定律指出,这一变化可分解为流入系统的热量 与对系统所做的功 đW。
为什么要用这种愚蠢的记号呢?因为能量 是态空间 M 上的函数,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把能量的变化写成 。但不存在这样的函数 或 ,相应地,đQ 和 đW 不是恰当微分。事实上,我们有 ;而后来在引入第二定律之后,我们得知 ,其中 T 是温度,S 是熵,二者都是 M 上的函数。
用微分形式的语言来说,这就自然得多了。热力学第一定律中的每一项都是1-形式。但热量的传递 đQ 与功 đW 都不是恰当1-形式,因此不能写成 d(某物) 的形式。相反,dE 是一个恰当1-形式。这正是 đ 记号真正要告诉我们的:它是在我们还没有微分几何概念之前,用来表示非恰当1-形式的方式。
热力学第一定律的真正目的在于定义能量泛函 E。这一陈述在 世纪的版本大致是:“改变一个孤立系统所需的功与功是如何施加的无关。”更现代的表述则是:“功与热量之和是一个恰当1-形式。”
2.4.3 德拉姆上同调群初探
外微分是一个平方为零的映射,即 。事实证明,用这类映射可以玩出许多花样。下面我们就来领略其中的一点趣味。
先重温一下我们已经见过的定义:若处处有 ,则称一个p-形式是闭的。若对某个 η 处处有 ,则称一个 p-形式是恰当的。由于 ,恰当蕴含闭。然而,反过来却未必成立。事实证明,闭形式不能成为恰当形式的方式,恰好反映了底流形的拓扑学中一些有趣的事实。
我们以前也遇到过这类问题。在电磁学中,磁场 B 满足 。我们于是论证说,这意味着可以把磁场写成 。用形式的语言来表达,这要恰当得多。正如我们在上一节所见,磁场实际上是一个2-形式
我们在 (2.29) 中计算过外微分,结果是
我们看到,麦克斯韦方程 实际上说的就是 B 是一个闭2-形式,即满足 。我们还在 (2.28) 中看到,若对某个1-形式 写成 ,则其分量由 给出。显然,写成 就能保证 。但反过来何时成立呢?我们有下面这个命题(此处不予证明)
定理(庞加莱引理(Poincaré lemma)):在 上,闭蕴含恰当。
既然我们已经花了很多时间把流形映射到 ,这对一般的流形 M 也有推论。它意味着:若 ω 是一个闭p-形式,那么在任意邻域 内,总可以找到 ,使得在 上有 。问题在于,未必能在整个流形上找到这样的 η。
一个例子
考虑一维流形 。我们可以取一个1-形式 。由于它是顶形式,所以总是闭的。它同时也是恰当的。我们引入函数
于是 。
现在考虑拓扑上更有趣的一维流形 ,我们可以把它看作相位 。我们可以在 上引入形式 。它的写法使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恰当形式,但这只是一种假象,因为正如我们在2.1 节中强调过的,θ 并不是 上处处都好的坐标,因为它不是单值的。事实上,很容易看出,在 上不存在单值函数 使得 。所以在 上,我们可以构造一个形式,它在局部可以写成 ,但在整体上不能写成 d(某物)。于是我们就得到了一个闭的但不恰当的形式。
另一个例子
在 上,庞加莱引理保证所有闭形式都是恰当的。然而,如果我们挖去一个点,转而考虑 ,情况就变了。考虑由下式定义的1-形式
由于在原点处发散,它不是 上的光滑1-形式。但把这一点挖去之后, 就变得可以接受了。我们可以验证 是闭的,
其中 = 0 可由一点代数运算得到。如果存在一个在 上处处有定义的函数 ,使得 ,那么 就是恰当的,而这也就意味着
我们当然可以积分这些方程,结果是
但它在 上并非处处都是光滑函数。这意味着,事实上我们无法对 上某个定义良好的函数写出 。由此可见,挖去一个点会造成很大的差别:此时闭已不再蕴含恰当。
上也有类似的情形。事实上,尽管这一麦克斯韦方程禁止磁单极子存在,它们正是以这种方式重新潜入物理学的。关于这一点,你可以在规范理论的讲座中学到更多。
贝蒂数
我们把流形 M 上所有闭 p-形式构成的集合记作 。等价地, 就是映射 d 的核。
我们把流形 M 上所有恰当 p-形式构成的集合记作 。等价地, 就是 的值域。
第 德拉姆上同调群(de Rham cohomology group)定义为
这里的商是一个等价类。若对某个 有 ,则称两个闭形式 等价。我们说 与 位于同一个等价类 [ω] 中。上同调群 就是这些等价类构成的集合;换言之,它由闭形式模恰当形式构成。
流形 M 的贝蒂数(Betti number) 定义为
可以证明这些数总是有限的。任何连通流形的第 0 个贝蒂数都是 。这可以追溯到常函数的存在:常函数显然是闭的,但由于不存在 的形式,它们不是恰当的。只有当流形具有某种有趣的拓扑时,更高阶的贝蒂数才不为零。最后,欧拉示性数定义为贝蒂数的交错和,
下面举几个简单的例子。我们已经看到,圆周 上存在一个闭非恰当1-形式。这意味着 且 。球面 只有 和 。环面 则有 和 。
2.4.4 积分
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借助向量场 X 在流形上求导。现在该学习如何积分了。结果表明,我们在流形上积分所积的对象正是微分形式(form)。
在流形上积分
首先,我们需要确定自己的方位。dim 维流形上的一个体积形式(volume form),或者说一个定向(orientation),就是一个处处不为零的顶形式 v。任何顶形式都只有一个分量,并且可以局部地写成
其中我们要求 。如果这样的顶形式在流形上处处存在,就称 M 是可定向的(orientable)。
如果处处有 ,就称该定向是右手的(right-handed);如果处处有 ,就称它是左手的(left-handed)。给定一个体积形式 v,我们总可以通过乘以一个函数来构造另一个体积形式,即 ,其中处处有 或处处有 。
仅仅在局部写出一个满足 的体积形式是不够的。我们还必须保证能够把这些体积形式在流形上拼接起来,而手性不发生改变。假设我们有两套坐标 和 ,它们在某区域上重叠。在新坐标下,体积形式由下式给出
只要下式成立,它就具有相同的定向
只要重叠的坐标卡满足(2.36),不可定向流形(non-orientable manifold)就无法被这样的坐标卡覆盖。例子包括莫比乌斯带以及 n 为偶数时的实射影空间。(相比之下,n 为奇数时是可定向的,而对所有,都是可定向的。在这些讲义中,我们只讨论可定向流形。
给定 M 上的一个体积形式 v,我们就可以在流形上对任意函数积分。在坐标卡中,取坐标,我们有
等式右端不过是在的某一部分上做普通的积分。体积形式起着测度的作用,它告诉我们积分中各个部分应当赋予多大的权重。要在整个流形上积分,我们就把流形划分成若干区域,每个区域都由单个坐标卡覆盖,然后对每个区域分别积分,再把结果相加。
在子流形上积分
我们不必在整个流形 M 上积分,也可以在某些低维的子流形上积分。
若存在映射 ,它是一一的(这保证 Σ 在 M 中不自交),并且 也是一一的,则称维数为 的流形 Σ 是 M 的子流形(submanifold)。
于是我们可以把 M 上的一个 k-形式 ω 在 k 维子流形 Σ 上积分。做法是把该 k-形式拉回到 Σ 上,并写成
例如,假设 M 上有一个 1-形式 A。若 C 是一维流形,我们就可以引入映射 ,它定义了一条不自交的一维曲线 ,而后者是 M 的子流形。然后我们便可以把 A 拉回到这条曲线上并积分,得到
用坐标写出来,这大概会显得更熟悉。若该曲线在 M 中描出一条路径 ,则我们有
而这恰恰就是粒子的世界线与电磁场耦合的方式,正如我们先前在(1.20)中所见。
2.4.5 斯托克斯定理
到目前为止,我们只考虑了光滑流形。有一个稍作推广的概念会很有用。我们以与流形相同的方式定义带边流形(manifold with boundary),只是要求坐标卡映射为 ,其中 U 是 的开子集,且满足 。该边界具有余维 1,记作 ∂M:它是坐标为 的子流形。
考虑一个带边界 ∂M 的流形 M。若流形的维数为 ,则对任意 形式 ω,我们有如下简单结果
这就是斯托克斯定理。
这里我们不证明斯托克斯定理。其证明相当繁琐,而且与你过去称为斯托克斯定理(或散度定理)的其他结论的证明并无太大差别。(例如可参见向量微积分的讲义。)然而,(2.37) 的妙处在于,它把许多结果统一成一个简洁的公式。要看出这一点,我们只需看几个例子。
一切积分定理之母
首先,取 ,并令 M 为区间 I。我们在该区间上引入作为坐标。此时0-形式不过是一个函数,且 。在这种情况下,斯托克斯定理的两边可以分别算出,得到
将两者相等,我们就看到斯托克斯定理不过是微积分基本定理的另一种表述。
接下来,我们取 为一个带边流形。我们引入一个带坐标的1-形式
在这种情况下,斯托克斯定理中的各个要素为
将两者相等,就得到通常所说的平面上的格林定理。
最后,考虑 为一个带边流形,并取一个2-形式
斯托克斯定理的右端为
同时,我们在(2.29)中计算了2-形式的外微分。于是斯托克斯定理的左端给出
这一次,将两者相等,就得到散度定理。
我们看到,如(2.37)所写出的斯托克斯定理是积分定理之母,它把许多著名结果打包进一个公式之中。我们将在3.2.4 节中重新讨论这一点,在那里把斯托克斯定理与散度定理的一种更显明的形式联系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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